《衔珠在侧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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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是宗越宗老太傅,他年岁已高,脚下尚有余力,他单手拂着白须,朝着两人缓缓走来。
萧翎见宗越来了,敷衍地点点头,随即道:“不过是叔侄之间的闲话罢了,宗老呢?过来是想听什么?”
宗越并不接话,只是淡淡一笑。
玉蟾生硬开口,也唤了句:“宗老。”此时她的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着后背心,冷气直蹿天灵盖。
不能再接着聊了。
玉蟾正琢磨着要不要借病遁走时,萧翎突然道:“臣所愿,还望陛下成全,那臣就先走了。”说罢,转向宗越,嘴角微扬,“宗老!告辞!”
宗越脸上笑容依旧朴实,“好,王爷慢行。”
玉蟾点头,目送萧翎远去,直到他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墨点,才放下心来收回目光。
骤起一阵风,冕旒也跟着响,玉蟾心中暗叹:幸亏走了一个。
“陛下,借一步说话,此地风大,可别把臣这把老骨头吹散架了。”宗越侧身站着,被风吹眯了眼。
玉蟾只好跟着他移步,朝着一个供人歇脚的闲亭而去,朱柱黛瓦,檐牙高啄。一旁随行的宫人早已将闲亭里外打扫如新,又殷勤地奉上茶水茶果,垂首侍奉在两侧。
闲亭背靠一片翠绿竹海,被风一惊,沙沙响。
宗越不着急闲话,先是连喝了两盏清茶,手一顿抬眼问:“这应该是霍山黄芽吧?老夫也是跟着陛下喝上十两黄金一两茶的贡茶了……呵呵……”
玉蟾倾身看了一眼,那茶汤杏黄澄亮,清透不见半点茶渣。她也伸手端茶,浅饮一口:“确实不错,若宗老喜欢,朕差人给您送。”
说完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,贴在茶盏上的指尖竟在微微发抖。
“陛下,还请您屏退左右,有些话,不便!”说完茶盖阖上,碰出一声轻响。
玉蟾咳嗽一声,挥挥手,那些披甲执锐的御卫军立即退下,不见踪影。这竹风送香的闲亭内,茶香袅袅蒸腾,就只剩一老一少两人了。
这陡然一静下来,她心里更慌。上一次宗越是催她延嗣,那回她还能敷衍过去;这次若谈政务,她是怎么都说不了一句的。玉蟾忽然有种错觉,宗越在等她开口,可在等什么呢?
玉蟾只好生硬地破开沉默:“宗老,在想什么呢?”
宗越神色始终淡然,叹了口气:“在想最近陛下可遇到了什么难题?老夫也算是半个授业解惑人,为何不与我言说?”
难题?这是什么意思?玉蟾闻言愣住,握拳想了想:“……难题么?暂时不曾有过……”
那宗越又呵呵拂须一笑,“陛下,您最近变了!”
话音一落,玉蟾脑中被震得嗡嗡响,心中好似掀起滔天巨浪,只能嗫嚅半句:“朕……朕没……”
“变得有人情味了……”宗越说完又补充一句,“现在的陛下,到底是谁?”
玉蟾顿时如坠冰窖,霎时被惊得不敢再动,她张了张口,想要说话,却觉得嗓子被堵得紧紧的。
被看穿了。
宗越也看出来了,给她又斟满茶,语气放软:“孩子,别慌张,老夫没有恶意……”
玉蟾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一说话,三分喑哑:“宗太傅,您……您如何瞧出来的?”
“若要说,太多地方了,骗骗那些年轻宫人和其他朝臣够用,骗老头子我,可不够用……”说着一顿,竖起一指又道:“骗太妃也应是够用了,对么?”
玉蟾乖乖点头,更好奇地问:“是我、是我太笨了吗?演得也拙劣?”说着垂下头。
“不,孩子,陛下他独一无二,任凭谁来,被看穿只是时间长短……”宗越说完抬眼看她,道:“老夫当年给他上的第一堂课是为君之道,第一桩本事,不是杀伐决断,是不可避群臣之目。垂眼即是心虚,侧目便是露怯。”
“陛下他应该有教过你,但你做不到,所以朝堂上才屡屡避开老夫的眼神,对么?”
玉蟾点点头,原来自己露馅那么早,一时间有些怅然。
“还有,陛下他一向身体康健,这段时间,朝野上下有传,未央殿有妇人日夜侍疾,龙体有恙;加之天象异变,北辰失曜,这屡屡巧合碰在一起,让老臣不得不多想,还有那徐禀,被离天道改口,也是陛下……威胁……”
“甚至前几日落水,事后的处罚也不是陛下的意思,是你的意思对么?”
玉蟾只好点头,既然被看穿,她也不再想藏着掖着,便主动问:“那次朝会后,您拦下我说让我延续子嗣,也是试探咯?”
宗越哈哈一笑,白须跟着抖,“那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的老夫?”
玉蟾撑着腮,“应该是,朕,朕知道了!那若是陛下,他会如何?”
“若是真的陛下,老夫根本不会问。”宗越说完,又笑了两声,笑得咳嗽起来。
玉蟾赶紧取下头上玉冠搁下,又斟茶递给宗越,“喝点润润喉咙!”
宗越接过饮下,苍老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像枯树缝隙似的细缝,“陛下御案上的催着延嗣的折子从不间断,他恁是不分半点心思过去,年年如此,今年开春,倒是松了口充盈后宫,老夫瞧来,也是个摆设……”
玉蟾也点头赞同,“我瞧着也是,陛下一心在朝政上,至于其他方面,不甚在意。”
宗越微叹:“喜忧参半呐,先祖皇帝重杀伐重欲,子嗣颇丰,逐渐殒身于大宝之争;先帝循良之主,与太妃鹣鲽情深,致使子嗣单薄;可到了陛下当政,寡欲近冷,雨露不沾,这一代代下来,萧家宗室伶仃凋敝,难以为继啊……”
玉蟾凝神听完,约莫懂了个五六分,此时彻底忘了自己正是被谈论的主人公,颇为无奈地双手托着下巴道:“陛下不愿,那也不能绑着陛下去宠幸后妃啊?”
说到此处,玉蟾捕捉到宗越脸上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,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,连连摆手,“不行,不行,陛下会杀了我的,陛下真的会杀了我的……”
宗越搁下茶盏,语重心长道:“孩子,你别多想,老夫也不是罔顾人性的糊涂鬼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玉蟾追问。
“只是为何会互换身体?又为何会是你呢?这一点,你们想过没有?”宗越道。
“这一点,仍未得知……”玉蟾将那日汤泉互换身体的过程,详略得当地给宗越讲了一遍。
宗越听了缓缓点头,“这倒是罕见奇事了,老夫一时也想不到别的……”
老少两人在亭中又闲话了几句,竹林里的沙沙声愈来愈响,狂风里夹着湿气,远处天色暗淡,浓云翻滚,瞧着是要下雨了。
玉蟾便拱手辞别宗越,起驾回宫了。
她满心焦急,等不及回未央殿再去差人传召萧润过来,便吩咐龙辇直接停去储秀宫门前。
龙辇一停,本来还能听见三言两语的宫殿中霎时鸦雀无声,宫人冒雨跪迎圣驾,小喜子撑着把油绸镶翠的华盖,迎她入殿。
萧润携着糖霜和桃叶匆匆前来觐见,玉蟾一见那分别快两个多月的糖霜,惊得差点失态。
储秀殿的众人见了礼,萧润没在正殿说话,领她进了寝房,像是避人耳目。玉蟾进屋视线一扫,陈列不变,却收拾得更简单整洁,花香换成了一股安神香。
“贸然来此?你疯了?朕说的那些,你都不听是吗?”萧润合拢门,转头便压着声音质问。
玉蟾两步跨近,高大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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